新中国成立初期的苏联专家及智力引进工作回顾

2009年,我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60周年成就展科教单元筹展工作人员,被安排到由中组部牵头的“人才专题”展览筹展小组,参与了长达7个月的筹展工作,有机会对60年来我国外国专家和智力引进工作进行了一次比较系统深入的了解。

其中,新中国成立初期苏联专家及智力的引进,对新生人民政权的巩固、迅速恢复和发展国民经济及科学技术、培养人才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我们多方搜集整理,经报国家外国专家局相关司室和局领导审批后,最后报送给中组部的材料共有三大类:苏联专家帮助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国家治理、苏联专家参与援建“156项重点工程”、苏联专家帮助培养新中国建设人才。根据筹展的统一要求,所报送的材料主要选择那些能够提供图片或实物(实物模型)的典型案例。

一、苏联专家帮助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国家治理

新中国成立后,全国人民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经过三年的努力,迅速恢复了被战争等严重破坏的国民经济。在三年的国民经济恢复时期,我国聘请苏联专家,主要为帮助解决组织管理方面的问题,大部分专家被安排在中央及东北的行政领导部门当顾问。1955年以后顾问人数逐渐减少,1957年起不再聘请顾问。在这方面,共整理报送了三个案例。

第一个案例是苏联援华专家组总负责人——维奇・阿尔希波夫是新中国政务院(国务院)经济总顾问、苏联援华专家组总负责人,全面负责在华苏联专家的领导工作,前后在中国工作近八年。中央领导同志十分器重阿尔希波夫,尤其在中国各部门聘请苏联经济、技术专家时,都要征求他的意见。在政务院召开经济工作会议时,周总理也会邀请他参加,而且在讨论问题时,让他先讲,并说:“在这方面阿尔希波夫同志比我有发言权。”阿尔希波夫不但为帮助新中国国民经济恢复和第一个五年计划建设作出了巨大贡献,在20世纪80年代也为实现中苏关系正常化作出了贡献。

第二个案例是苏联专家帮助新中国“一五”计划编制。1951年12月,苏联专家向中国政府递交了《关于制定1951年至1955年度恢复和发展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经济国家计划方针的意见书》。这一年,我国的第一个五年计划(“一五”计划)也在着手试编纲要。

我国国民经济计划的编制,是在苏联专家的帮助下起步的。中财委专家联络室(国家外国专家局的前身之一)在1952年12月的一份报告中对此有比较清晰的介绍:“三年来在苏联专家的热心帮助下,我们懂得了编制国民经济计划的程序和方法,颁发了控制数字、使用计划表格并制定了基本建设工作暂行办法等,为我国国民经济计划工作打下了初步基础。”

我国“一五”计划的编制也是借鉴苏联的做法,在苏联政府和专家的指导下完成的。1952年8月,周恩来总理率领中国代表团,带着“一五”计划轮廓(草案)等,赴苏联征询意见并争取苏联援助。周总理出访苏联时,当时在华担任总顾问的苏联专家毕考尔金和在中财委计划局的几位苏联专家奉召到莫斯科协助中国代表团工作。他们在苏联援助项目,特别是在聘请苏联专家方面提出了很好的建议。周总理回国后,中方根据苏方的建议,对“一五”计划进行第三次编制。1953年4月,苏联政府经过研究,就中国“一五”计划的问题给予了正式的答复意见,并就“一五”计划的有关内容组织专家编制了详细的图表等,供中国参考。根据这些意见,我国对“一五”计划进行第四次编制。1955年,“一五”计划实施。该计划充分吸收了苏联领导人和苏联专家的意见和智力成果,对国家重大建设项目、生产カ分布和国民经济重要比例关系等作了规划,为我国国民经济发展远景规定了目标和方向。

第三个案例是苏联专家帮助制定第一个科学技术发展远景规划。1954年,苏联科学家柯夫达被聘为中国科学院院长顾问。在担任院长顾问时,柯夫达帮助建立了中国科学院学部,并于1955年1月提交建言——《关于规划和组织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性的科学研究工作的一些办法》,建议中方组织规划全国的科学研究工作,编制科学发展远景规划。这一建议得到了中央的重视和采纳。此后,国务院通过苏联政府特别邀请16位苏联专家来华,会同当时已经在华的部分苏联专家,帮助中国制定12年科技发展规划。规划草案拟定后,被送往苏联征求意见,苏联方面组织了600多名科学家和学者参加了讨论。1957年12月,中共中央批准《1956—1967年科学技术发展远景规划纲要(修正草案)》。为全面实施这一远景规划,中苏两国随后进一步签订了重大科学技术研究合作协定——“122项协定”,我国逐步增加了从苏联聘请解决尖端技术和新产品试制设计方面的专家的人数。远景规划对中国集中力量发展科学技术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促成了半导体、电子学、计算技术、核物理、火箭技术等新兴学科门类的建立,为持续的工业化建设奠定了科学技术基础。

二、苏联专家参与援建"156项重点工程”

随着国民经济恢复任务基本完成,新中国大规模的经济建设正式开始,聘请苏联专家的主体也随之发生变化,即开始主要聘请技术援助专家,帮助解决重点厂、矿、企业等的勘探、设计、施工、安装、生产等具体问题。其中,“一五”期间苏联专家参与援建的“156项重点工程”,成为新中国建立较完整的基础工业体系和国防工业体系的骨架。这一方面,同样报送了三个案例。

第一个案例是武汉长江大桥苏联专家组组长——西林。“156项重点工程”之一的武汉长江大桥,被誉为“万里长江第一・桥”。在大桥建成纪念碑上,苏联桥梁专家西林的名字和功绩用金色铜字铸在上面。西林,全名为康斯坦丁・谢尔盖耶维奇・西林,是武汉长江大桥苏联专家组组长。

武汉长江大桥立项较早。1953年7月,中国铁道部代表团就带着大桥的全部设计图纸和技术资料,专程赴莫斯科请苏联专家帮助进行技术鉴定。苏方派出25名桥梁专家组成鉴定委员会,讨论鉴定会持续了两个多月。一年后,应中方邀请,苏联派遣了以西林为组长的28名桥梁专家组成的苏联专家组到武汉援助建桥。

面对长江水深流急、难以用传统的气压沉箱法进行桥墩基础施工等困难,西林提出了采用大型管柱钻孔法进行深水基础施工的方案。这一方案经中苏两国专家共同试验,获得成功,使大桥提前两年完成,创造了世界桥梁史上尚无先例的新的基础结构和新的施工方法。

1957年10月15日,大桥通车。1958年7月22日,毛泽东同苏联驻华大使尤金谈话时对西林给予充分肯定:“我和建设长江大桥的很多领导同志谈过话,他们一致反映:西林是一个好同志,一切工作他都亲自参加,工作方法很好,凡事都和中国同志一起做。大桥修好了,中国同志学会了许多东西。”

第二个案例是苏联专家帮助新中国设计制造第一辆汽车。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是苏联专家参与援建的“156项重点工程”之一。

1950年,毛泽东访问苏联期间,中苏双方商定由苏联援助中国建设第一个载重汽车厂。同年,重工业部汽车工业筹备组成立,筹备组成员包括3名在华苏联专家;重工业部同时拟定按照苏联汽车工业标准建立汽车工业基地,聘请苏联专家承担汽车的全部设计。随后,苏联派出工厂设计专家来华了解情况,帮助选定厂址。

苏方共组织了600多名设计人员完成全部工艺和施工设计,抽调100多名有经验的专职人员担任项目负责人承担组织设计工作。从建厂到投产,苏方先后向第一汽车制造厂派遣180多名专家到现场参与建设。在苏联专家的帮助下,1956年长春第一汽车厂第一辆解放牌汽车诞生,这也是我国历史上在自己国土上制造的第一辆汽车。

第三个案例是苏联专家帮助设计制造新中国第一架飞机。在苏联援建中国的“156项重点工程”中,航空工业最终确定为13项。1954年7月,新中国制造的第一架飞机在苏联援建的江西南昌飞机厂飞上蓝天。这架飞机是根据苏联雅克-18教练机设计制造的,苏联向中国提供了飞机的图纸和技术资料。在苏联专家的指导下,中方很快完成了设计制造。喜讯传到北京,毛泽东专门致电祝贺,并指示:“希望你们继续努力,在苏联专家的指导下,进一步掌握技术和提高质量,保证完成正式生产的任务。”

在最早报送的材料中还包括1958年苏联专家帮助建成第一个坦克制造厂(617工厂),第一辆主战坦克诞生等案例。后因报送内容过多而被删除。

三、苏联专家帮助新中国培养建设人才

1949—1960年,我国共聘请了29389名苏联专家。这些专家在参与新中国各领域建设的同时,也在不同岗位指导培养了一大批新中国的建设人才,数以百万计的工程技术人员迅速成长。除此之外,苏联专家还培养了新中国派遣到苏联学习和接受培训的各类人才。这方面,共报送了两方面的材料。

第一,苏联专家帮助创办大学。1949年,苏联答应帮助中国办一所学校,专门为新中国培养建设和管理国家与企业所必需的干部。这所学校就是后来的中国人民大学。中国人民大学是在原陕北公学、华北大学的基础上,在98名苏联专家的帮助下创办发展起来的。

除了中国人民大学,1951年被确定为中国高等教育学习苏联的两所院校之一的哈尔滨工业大学,也是在苏联专家的帮助下,走向它的第一个建设“黄金时期”。1951年3月,苏联专家组组长古林带领10名专家来到哈尔滨,帮助学校拟订初步的建设计划、改造和新建11个教研室、制订教学计划、改造和建立教学制度,并按照新的教学大纲为本科生讲课。1950—1960年,哈尔滨工业大学先后聘请了70多名苏联专家,在他们的帮助下,培养出了一批教师、研究生和本科学生,成为哈尔滨工业大学“八百壮士”中的骨干。

根据中国教育部档案统计,从1949至1960年,我国教育部门和学校先后聘请担任顾问或从事教学、科学研究工作的苏联教育专家共计896名,极大地推动了新中国教育体系的形成、教育事业的发展和各类人才的培养。

第二,苏联专家在本国培养新中国建设人才。20世纪50年代,我国派出1.6万名学生和专业技术及管理人员到苏联等国家学习,他们当中91%被派往苏联,2/3属于理工科。这些人很多后来成为我国党政军领导干部及其他领域的骨干和领军人物。以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为例,到1956年先后共选派领导干部、管理人员、技术人员539人到苏联实习培训,他们当中包括曾任总书记和国家主席的江泽民(1955年赴苏联莫斯科斯大林汽车厂实习,1956年回国工作),曾任中央政治局常委、国务院副总理的李岚清(1956—1957年赴苏联莫斯科利哈乔夫汽车厂、高尔基汽车厂实习)。还有原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军委副主席刘华清(1954年7月至1958年在苏联伏罗希洛夫海军学院学习,出国前为第一海军学校副校长兼副政治委员);原中央政治局常委尉健行(1953—1955年赴苏联乌拉尔卡明斯克铝加工厂学习企业管理,出国前在东北工业部有色金属管理局抚顺俄语训练班学习);原全国政协副主席叶选平(1952—1953年赴苏联机床厂实习,出国前在沈阳第一机床厂车间担任副主任)等。

新中国成立初期的外国专家管理机构只负责管理和服务外国专家。专业技术及管理人员出国培训工作一直到20世纪80年代后オ归中央引进国外智力领导小组办公室(国家外国专家局前身之一)管理,成为此后重新组建的国家外国专家局的一项职能。尽管新中国成立初期派遣专业技术及管理人员赴苏联培训学习并不属于当时的外国专家管理机构的职责,但这项工作是引进国外智力工作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因此被纳入了所报送的引智成果材料。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60周年成就展对新中国成立初期的苏联专家和智力引进成果十分重视,“人才专题”第一板块“加快培养,以解燃眉”的第一个子标题就是“派遣人员出国学习”;第二板块“求贤若渴,延揽人才”的子标题之一是“引进外国专家”。这两个板块分别对这一时期的引智成果作了简要介绍。

由于中组部牵头的“人才专题”展览面积有限,而且主要聚焦于我国各类人才队伍的建设和发展的成就,引智成果并没有得到充分展示。反映新中国成立初期外国专家工作的实际上只有子标题“引进外国专家”下面的一段文字和一张照片——1957年苏联专家组组长西林在武汉长江大桥建设工地指导工作。而在我们并没有参与筹展工作的其他单元,反倒是展出了一些我们所希望展出的引智内容,比如:我国与苏联开展“156项重点工程”及毛泽东等中央领导同志出席中国与苏联经济技术协议签字仪式的图片及协议文本;中国科学院与苏联专家开展学术交流的活动照片等。

苏联专家及智力引进的内容在其他单元展出,实属正常现象,因为这项工作本来就深入到新中国建设事业的各个领域各个部门。但是,一想到自己参加“人才专题”筹展辛苦工作七个月,却没能够系统地展示这一时期苏联专家及智力引进的成果,内心总是感到有些遗憾。

2015年5月8日,习近平总书记在莫斯科专门主持召开俄罗斯专家及其家属代表座谈会。为配合这次座谈活动,国家外国专家局专门组织编写了一本精美的画册《友谊地久天长——俄罗斯专家在中国》。画册经过习近平总书记本人审定后正式印制,在5月8日座谈会上赠送给出席座谈会的专家,成为珍贵的国礼画册。

我作为画册文字和图片的主要编辑人员之一,参与了三个月左右的艰辛编撰过程。

与60周年成就展相比,这本画册最大的特点是展示了大量珍贵的新中国成立初期的苏联专家及相关重点引智工程项目的图片,包括毛泽东、周恩来、习仲勋等领导同志与苏联专家在一起的活动照片,原河南兰考县委书记焦裕禄1958年在洛阳矿山机器厂担任车间主任时与来厂指导的苏联专家合影的集体照等。

就图片的质量及所反映的内容而言,新中国成立初期这一部分是整个画册中最为突出的。这当然是由历史原因决定的。新中国成立之初,我国以举国之力,学习借鉴苏联的经验和技术,苏联专家及智力引进的规模和成就史无前例。那个时期,相机是少数专业人士オ拥有的,画册所收集到的均为由专业人士拍摄的高质量黑白照片,特色鲜明。

四、对苏联专家的管理工作

这本画册,从中央领导关心苏联专家,到各领域专家在华工作;从“156项重点工程”,到科学文化教育事业;从专家及其家属在华生活花絮,到与中国同事依依惜别,均得到比较充分的展示。当然,因为画册本身的特点和要求,以图为主,文字高度浓缩,加上各时期的篇幅需要均衡,一些重大项目未能收集到合适的照片,所以也不可避免地存在许多欠缺。其中,最为突出的是无法系统地用文字来介绍这一时期的外国专家管理工作。

这一时期的外国专家管理工作,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高度重视,亲力亲为。周恩来总理作为外国专家工作的开创者,更是自始至终参与领导苏联专家的管理工作。

在周总理的直接领导下,1950年1月,政务院设立政务院专家招待处,负责管理外国专家的生活招待工作。1951年中央财经委员会设立专家工作联络室,负责管理苏联专家的业务工作。随着专家数量增多,到了1953年,政务院专家招待处的工作人员已达836人,但人手仍不够,需要增加到1000人,原先的政务院专家招待处改为政务院专家招待事务管理局;同年,为统一管理专家,政务院设立政务院专家工作办公室(原中央财经委员会专家工作联络室工作人员一半以上也被调到该办公室)。政务院还专门成立了专家工作组,负责研究有关专家工作的工作方针、计划、制度和其他重大问题,指导和检査办事机构——政务院专家工作办公室和政务院专家招待事务管理局的工作。1954年4月,两个机构合并,组建政务院(后改为国务院)专家工作局。1956年5月改名为国务院外国专家局。到1960年苏联专家撤离时,国务院外国专家局共有工作人员1870人(其中干部366人,基层工作人员1504人),再加上中央单位、地方政府和机构专家工作机构的工作人员,全国外国专家管理和服务队伍之大远超我们的想象。这一时期苏联专家的管理和服务工作,围绕新中国建设事业自上而下有系统、高效率、全方位展开,而对它的回顾总结和研究工作仍有待深入开展。

(作者：梁伯枢   中国国际人才交流与开发研究会副秘书长)

《专家工作通讯》2024年第4期